《滚雪球》引用巴菲特的话说；“也许，你可以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公司的控股权，别人的感受并不重要，但实际上影响很大。路易斯·文森蒂并不一定非得为我们工作……你明白，如果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寡廉鲜耻的卑鄙小人，那么这种良性的互动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芒格的解释也差不多：“我们十分赞同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观点——‘诚实乃上上策’。如果我们尽力压价的话，就会有损公司的声誉。”
作者：廖斌
来源：芒格书院
1975年的美国：越战与石油危机结束
美国当年有两件事情非常重要，一是越战结束，二是石油危机。
越战对整个美国包括全世界都有比较大的影响。伤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由此对政治、思想和文化等方面的一系列影响。
政治上是发生了尼克松总统的水门事件，催生了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进而提出限制总统权力，这个事情也让巴菲特的红颜知己凯瑟琳·格雷厄姆声名鹊起。
思想上是以马丁·路德·金为代表的轰轰烈烈的民权运动，涉及反战、反核、反种族歧视、女权等等，影响至今。《阿甘正传》出现过很多历史的侧写画面，比如阿甘跟女主在华盛顿纪念碑前穿过反战游行的人潮在水池里相拥的场景。
1975年4月29日长达15年的越战结束。美国通过直升机撤离在西贡的7000多个侨民，代号：长风行动。
《英雄本色3》的片尾，发哥抱着受伤的梅艳芳一起逃离，直升机缓缓升空，下方是成千上万没有通行证的人被士兵拦在外面。然后响起了梅艳芳唱的BGM《夕阳之歌》，反映的就是这个历史事件。
历史记载，当时有超过13万的越南人通过各种手段以难民的身份进入美国；文化上则是催生了反主流的嬉皮士运动。典型的代表人物就是乔布斯，苹果的企业文化多少都有它的影子，比如著名的广告“Think different（非同凡响）”，里面出现了马丁·路德·金，还有鲍勃·迪伦在1962年写的Blowing in the Wind。这首歌被认为是美国民权运动的圣歌。
第二个时代背景是第一次中东石油危机结束。
从1973年到1975年，它是二战后欧美国家最大的经济危机，受此影响，1974年，美国、英国、日本等主要国家GDP出现是下滑，通胀高企，美国当时高达11%，即使到1975还有9.1%。
在这个滞胀背景之下，我们再去看这个巴菲特1975年的股东信，包括他给凯瑟琳格·雷厄姆写的解释养老金的信，就更容易理解了。
45岁的巴菲特在忙些什么
1975年，45岁的巴菲特忙于三件事情：与凯瑟琳·格雷厄姆交往、被SEC调查和买股票。
从各种资料看，巴菲特和凯瑟琳·格雷厄姆走得很近，在后者的自传《我的一生略小于美国现代史》里可见一斑。巴菲特基本上是手把手教她看财报，看公司。凯瑟琳去世时，巴菲特也是悲痛欲绝。
人们认为凯瑟琳·格雷厄姆带他进入了上层社会，比如进入了肯尼迪家族的圈子，对他的投资事业是极大的助力，这点我们很难去证伪，也没必要。根本上说，巴菲特的投资思想、商业直觉和勤奋才是核心，其它影响的顶多是财富积累快慢。
巴菲特当年的第二个事情他是忙着被调查，当时SEC指控他在通过蓝筹印花收购西科金融时存在商业欺诈。细节可以请崔士懿老师给我们讲一下。
崔士懿: 这个过程很漫长，简单来说就是西科金融这家公司当时股价比较低迷，当时另外一家公司叫圣巴巴拉金融想要收购它，他们提出了一个换股的交易方案。
当时蓝筹印花已经买进了一部分的西科金融股票，然后巴菲特和芒格认为那个交易方案对西科金融的估值过低了，就联合创始人家族否决了这项议案，结果西科金融的股价就暴跌，从最高18块跌倒11块。
它一暴跌，巴菲特和芒格就感觉对不起西科金融的经理人和控股股东，他们就放弃了可以更低价格继续购买的机会，因为他们认为并购失败是他们造成的，这个时候再趁火打劫是违背道义的，所以选择并购失败前的17块钱增持。
当时蓝筹印花的股权关系特别复杂，SEC认为背后存在内幕交易，也损害了蓝蓝筹印花股东的利益。当然后来在里克肖塞尔律师的帮助之下，把事解释清楚了。
蓝筹印花股权结构图（数据来源：《滚雪球》）
廖斌: 谢谢崔老师。当时SEC执法处的负责人斯波金咄咄逼人，不相信巴菲特，就是因为他明明可以用更低的11块钱去买，却放弃了这种权利，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是有猫腻的，因为他是违反了常理。
这让我想起了芒格讲过的骡子运输队的小故事。运输队老板拒绝了一个成本加成收费的政府大订单，因为他说我就是靠干活勤快才有的今天，而这种活连我的骡子知道了都会选择偷懒，所以我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控股西科金融后，芒格做了董事长。这起并购案跟骡子运输队本质是一样的，怎么选择取决于每个人要的是什么，它跟道德无关，但把企业交给这样的人管理，我会更放心。
《滚雪球》引用巴菲特的话说；“也许，你可以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公司的控股权，别人的感受并不重要，但实际上影响很大。路易斯·文森蒂并不一定非得为我们工作……你明白，如果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寡廉鲜耻的卑鄙小人，那么这种良性的互动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芒格的解释也差不多：“我们十分赞同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观点——‘诚实乃上上策’。如果我们尽力压价的话，就会有损公司的声誉。”
以前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理性，就是如果你看长远的话，会更容易选择放弃一些短期的利益，人们管它叫延迟满足或者长期主义之类的。但这本质上还是利益的考量，平时没什么，显得很简单，但关键时刻，利益考量的人可能还是很容易本能地选择短期的即时满足。
真正要做到，像巴芒那样，脑子里是也许不应该有这些念头，只是觉得就应该这样，不然心里膈应。芒格说“诚实是上上策”，把诚实说成一种策略，他应该是说给大众听的，实际上，我觉得他从来没把它当成策略。
巴菲特忙的第三个事情是买股票。
事后看，1974年底道指见底了。1974年11月份他接受采访，说了那个著名的比喻：一个性欲旺盛的男人到了女儿国。他那个时候就开始买股票了。
另外芒格的合伙企业1975年反弹了73%，这是《滚雪球》里的数据，然后里面提到说他没有收佣金，平息了一些合伙人的怒火。
巴菲特致股东信：伯克希尔十年回顾
1965年5月接管，1964年（财年）公司的净资产是2210万美元，每股账面价值是 19.46美元。
1975年，公司净资产已累积到9290万美元，即每股94.92美元。
我们通过谈判从私营业主那用现金(或者是现金和支票)收购六家公司的全部或几乎全部所有权(联合零售，国民保险，伊利诺伊银行，喜诗糖果，蓝筹印花，威斯科金融)，整合成四家(保险，银行，零售，蓝筹印花)，又购买一家关联公司约31.5%的股份 (GEICO)，并将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在外流通股减少至979,569股。
总体而言，每股权益的年复利率略高于15%。 （占用当初25%+的BPL资金，巴菲特自称的第二大错误）
我们股权投资主要集中于少数几家此种类型的公司：有着良好的经济护城河，称职且诚实的管理层，并且以私人所有者的价值尺度来衡量，购买价格很有吸引力。当这些要素都具备了，我们就打算长期持有。
给凯瑟琳的备忘录：养老金问题
1975的另外一封信是巴菲特是给凯瑟琳·格雷厄姆写的备忘录，谈的是养老金问题。
他提出两点：1.要保持对员工养老金计划承诺的合理控制。主要是因为不能低估了长期通胀的影响。2.要提高资本配置的效率，要提高资产的投资回报。
他介绍了三个周期养老金投资回报的中位数，分别是4.1，0.4，-0.3，特别低。这个回报率为什么要重要，因为他这里面提到过1972年几家著名公司，他的养老金资产占他公司总资产的比例。美国钢铁是近2/3，杜邦超过50%了，IBM 算少的，七分之一。而这部分资产收益率跑不过通胀，就刚才我们提到的1974年通货膨胀率11%，75%年是9.1%。这个是经济通货膨胀的影响。
另外一个是社会通货膨胀的影响。就是你要承诺员工，比如说他退休之后，付工资的50%作为他的养老金，那这一笔的话，其实成本是上升的。现在一个员工工资是一个月100块钱，但是等他退休，比如说十年之后退休，他可能就不是100块钱，可能是300块钱了。
那300块钱的50%跟100块钱的50%是完全不一样的。有可能他制定养老金计划的时候，他是按照100块钱来算的。那其实有可能就说对这个公司的价值是一个极大的破坏。
这是企业的隐形负债，巴菲特叫它社会通货膨胀。
刚才我们讲到越战期间的民权觉醒，后来又产生了激进的暴力行为，后面里根是小政府。这一系列的行为很多是偶然的，就是越战失败了，然后大家这个情绪爆发起来了，产生了一系列的思潮，可以说社会范式的一个转移，体现在经济上的一个现象就是劳动力成本的上升。
比如工会的强势，巴菲特第一次考察华盛顿邮报时就正好碰上他们罢工，前段时间波音也是又罢工了。包括最近国内有企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竞争策略，在舆论的压力下大家不得不跟。
这一方面说明我们社会在进步，但你要投资，就不能低估它对企业价值的影响。对劳动密集型的特别是有很多灵活就业的企业来说，这是一笔需要重视的隐形负债，它就像通货膨胀一样，会越来越高，是系统性的趋势，不可逆。
只是短期变化可能不是很明显，但如果说我们要像巴芒一样投资，我们要看10年、20年。那这个变量可能会变得举足轻重。
另外关乎民生的企业，特别是央国企他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化债、减轻各种压力啊什么的，出现一种系统性的公用事业化的趋势，这也是一种社会通货膨胀，但是它往往并不体现在报表上。
伯克希尔的生意是生生不息的
无论是经济的通货膨胀，还是社会的通货膨胀，它的底层都是人性。这个股东信，我看来看去，我发现就是巴菲特厉害的一点就是他对人性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在《投资圣经》里有一个细节，说他家里说有一书架的罗素的书，巴菲特多次提到罗素，也会强调他对人性的洞察。
罗素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二流的哲学家和一个二流的数学家，但他是一个一流的写手或者放在现在就是一流的自媒体作家，而且他的文章，包括自传，瑞·蒙克写的《罗素传》很多描写很多都令人拍案叫绝。比如一战结束当晚，对街上喧闹的人群的生动描写：
“（一战结束当天）我一个人在街上呆到深夜，留心观察群众的情绪，就像四年前八月的那些天我也曾这样观察过的。群众仍然心浮气躁，除了比以前更加不管不顾地及时行乐外，在战争的恐怖时期没有学会任何东西。在人们欢宴庆祝之际，我感到一种异样的孤独，仿佛是从另外一个星球偶然落到地球上来的一具幽灵。我在一生中都渴望感到与广大的人群融为一体，这是那些热情群众的每个分子都体验到的一种感觉。这种渴望往往如此强烈，足以使我产生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
我们做企业或者做投资，回归到本质说，或者最近有人说的回到投资的原点，这个原点我觉得就是人性。巴菲特去研究消费者的行为、管理层的行为，研究的也是人性。包括我最近这两三年研究奢侈品，背后看的也是人性：创始人注入到产品中的精神、惜售的心态、理念的传递还有用户的心理等等。
但是半瓶水，有些人是看半瓶子空，有些人是看半瓶子满。有人认为卖奢侈品是收智商税，消费者是为了炫耀，买给别人看的。有点像看半瓶子空的人，包括我们前面我们讲到那个巴菲特，他被 SEC调查，关键疑点就是他明明可以更便宜11块钱买，可他偏偏要17块钱买。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包括人们说巴菲特他把99%%的资产都捐出去了，结果网上一大堆说他避税什么的抨击的话，包括去年他修改了遗嘱，然后有人就说就反悔了，都不看内容的。
段永平说过一句话挺有意思，他说人家把本金都捐了，避哪门子税？个人觉得这是人性的第一层次，当然它很重要，因为这是现实重要的组成部分，不了解可能根本没法立足。但是还有一种对人性的认知，前面那种更准确的叫法是对动物性的认知，但是对人性真正的认知不是这样子的。
人性是我明明可以11块钱买，我选择了17块。我明明可以多赚一点，我不愿去多赚，宁愿吃点亏，比如骡子运输队的故事，这个就是人性。
伯克希尔50周年的时候，芒格写过一封信，谈到公司成功的原因第一条、第二条是巴菲特以及伯克希尔拥有建设性的特征，constructive。个人理解这就是生生不息的意思，这是真正的“生意”。
巴菲特、芒格和伯克希尔有一条看不见的护城河就是生态优势，巴芒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一帮什么样的人。他们是真正的，做生意取之有道的，就会沉淀出一批正直的经理人，那些想要退休但又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品牌没落，不希望那些他朝夕相处的员工被“buy to sell”的资本辞退的创始人就会自己找上来求收购。这是伯克希尔大厦的基石。
生意是人跟人之间的互动，给别人提供了价值，回报是水到渠成的。虽然成功没有充分条件，甚至没有必要条件，但靠谱的人做的生意在概率上会活得更长，因为他们一门心思想的是我怎么样去给别人提供价值。
伯克希尔有一批这样的人和具备这样文化的子公司，所以有了生生不息之意，具有建设性，会不断生长。而在这个氛围里面，个体也会更好生长，更容易形成正循环。
马上5月份又要开股东大会了，90多岁的巴菲特又要侃侃而谈几个小时，他的思维还这么清晰。99岁的芒格没有老年痴呆，在最后一年还能买公司。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因果关系，不过这样的人生真的让人羡慕。
